撰文 龙舌兰日落
审阅 琢砂 树
John Coltrane,可以说，作为一个听众，没听过他就不算深入了解过爵士，而作为一个萨克斯手，很难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偶像。他与Miles Davis共同构成了Swing和Bebop时代后爵士乐的两座大山，推动了爵士乐里多个分支的建立与发展。今年（2026）正逢这二位的诞辰100周年，作为John Coltrane的忠实乐迷我先为读者介绍一下他。
John Coltrane(1926-1967),他最初接触萨克斯来自于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个业余音乐爱好者，于是在高中时他受父亲影响开始吹奏中音萨克斯并听着当时著名的萨克斯手Lester Young和Count Basie的录音学习，之后父亲早早去世，他便随家搬迁，在奥恩斯坦大学学习音乐，随后入伍当了一段时间海军加入了军乐队。退伍后他继续在格兰奥夫大学学习音乐并和当时的一些爵士乐手搭上了关系，他先是加入了Eddie "Cleanhead" Vinson的乐队，换了一把次中音萨克斯，然后加入了Jimmy Heath的乐队并开始展露出他的才能。在1949秋天，他加入了当时著名的bebop小号手Dizzy Gillespie的大乐队，他因此开始变得出名。但不久他就染上毒瘾并不能好好演奏，也因此被乐队开除。1954年，big band代表人物Duke Ellington邀请他暂时替代Johnny Hodges(Duke大乐队的核心中音萨克斯手)，但很快又因毒瘾开除了他。
之后在1955年9月被当时正备受追捧的Miles Davis邀请加入他的乐队顶替了当时也是受毒瘾折磨的Sonny Rollins（于今年去世，RIP），并参与录制了一系列专辑如’Round About Midnight(1955),Relaxin’ With the Miles Davis Quintet(1956）等并一起巡演，Miles对他评价说“After we started playing together for a while, I knew that this guy was a bad motherfucker.He was just the voice I needed on tenor to set off my voice.”。
虽然Coltrane在专辑中都有出色的solo并且不断进步，但他仍没有戒掉毒瘾并因此发挥十分不稳定，于是Coltrane在1957年又又又被开了。这次被开他痛定思痛，把自己锁在自家阁楼以戒掉毒品。戒毒后他和Thelonious Monk（本人很喜欢的一个钢琴手，声音很独特，在爱乐之城里男主其实练琴的时候弹过一小段他的曲子Japanese Folk Song）一起合作了六个月并录制了一张专辑Thelonious Monk with John Coltrane(1957)，在此期间Coltrane向Monk学习了许多和声上的技巧，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I learned from him in every way–through the senses, theoretically, technically.”,并开发了自己的技巧sheets of sound“音瀑”,简单地说就是用一大串连续的音符来描绘和弦的轮廓。
至此，Coltrane真正意义上开始成为爵士乐历史里的巨人John Coltrane，并在1958年在Blue note厂牌下以自己的名字发行了Hard Bop模板式的专辑Blue Train(1958),并在当年回归Miles Davis的六重奏,此时Miles已经开始探索调式爵士Modal Jazz。以前bebop的乐手们更多在探索和声进行，一首歌内通常包含大量的和弦，通过和声进行变换调式并即兴；而调式爵士Modal Jazz的和弦则少很多，一个和弦通常会进行多个小节，比如大名鼎鼎的“那咋了”So What只有两个和弦Dm7和Ebm7，这给了乐手更多发挥的空间，可以选择更多的音阶、词汇、语句来即兴并探索旋律。
他们共同录制了Milestones(1958)和调式爵士的集大成之作Kind of Blue(1959)。此时Coltrane着手组建自己的四重奏，Miles也察觉出柯小弟想单飞的心，于是在完成欧洲巡演并在途中赠与一把高音萨克斯给Coltrane后便放他走了。在1960年，Coltrane在Atlantic厂牌录制了Hard Bop的技术顶点Giant Steps(1960),同名曲不断在五度圈上变调巨大跨步，其技术难度之高使其成为一众爵士乐手的爵士成人礼。
在这之后，Coltrane开始追随Miles的步伐尝试探索Modal Jazz并开始使用他送给自己的高音萨克斯，并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四重奏：钢琴Mccoy Tyner，鼓Elvin Jones，贝斯Jimmy Garrison。其中Mccoy和Elvin可以说是Coltrane中后期这朵红花最好的两片绿叶，Mccoy也向Coltrane传授了四度和声和五声调式的运用，为Coltrane走向Spiritual Jazz打下基础，他们也和他保持了长期的合作。在1961年，也是Coltrane在Atlantic的最后一年，Coltrane录制了包含我最喜欢的单曲的专辑My Favorite Things(1961)。
接下来终于到正题了，对My Favorite Things（简称MFT）的乐评，我们从对原曲的结构改编、节奏、随歌简评和感性理解几个角度谈。
首先我们来讲一下它的原曲。它其实出自著名的百老汇音乐剧音乐之声，由当时著名的音乐剧写作组合Rodgers和Hammerstein创作，这也是他们一起创作的最后一部音乐剧，在十年后其改编的电影更是家喻户晓（如果你还没想起来，那回想一下小学时有没有唱过一首do re mi之歌，doe, a deer, a female deer)。和其他音乐剧歌曲AABA的结构不同，MFT是AAA’B式的，也就是说同一段旋律要重复三遍才会改变，最后一段变式使得其结尾感更强。
Coltrane也利用了这一点。正常来讲演奏一首标准曲会把原曲整个作为一个主题来演绎，但Coltrane把A和B分开了——直到最后即兴完回到最后一遍主题才演奏B段。我们时常在爵士乐讲tension和release这对概念，Coltrane不仅是在演奏的乐句patterns中运用，更很好地在结构上通过一直在A段里演奏大量连串密集的音符和连音不断积累情绪的tension，最后通过B段中拖奏长音来release，这点很少在其他的爵士乐乐曲中看到。
这里再讲讲这首标准曲和声与旋律的特别之处，这段旋律中主要有Emin7的1音、5音和F#min7的一音构成，其中没有表明调性的意思，之后的Cmaj7也体现了该曲调式爵士的特征以及lydian的出现，此曲也大量运用了当时Post bop经常出现的四度和声，也就是如此4小节的Cmaj7完全可以当成调式爵士来即兴。这里也和之前E-7，F#-7形成了色彩对比。F#-7存在C#，代表着Dorian的色彩。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段那么令人深陷其中。从E dorian开始，到C lydian，同时这两个互为大小调，后面的旋律在Cmaj7下也显得更为开阔。A’段开始，这种同音不同和弦的设计使得这段听感有种熟悉又有新意，Emaj7 F#min7似乎来到了E大调，但主音和声借用了大调的声音，也是远远胜于重复是吧。然后来到了B段，这里如此长的间隔，和声弹什么才不无聊呢？问题的关键是你定义它是tonal还是modal，当然后面肯定是回归到了E小调，但是那个扎眼的4小节Cmaj预示着你可以玩一点花的是吧，同时也能让人的注意力从前面的F#-7b5的增四度拉开。之后便是A7，这里很奇怪，使用了增四度，但是你把原曲切到12:40左右会发现弱化了此处和声，而在这里我自己认为更多起到模进的作用，或者按A mixolydian的特殊和声进行解释。从旋律回归来解释调性的话，这里甚至可以直接变成Emaj-F#maj-Gmaj-Amaj(A7)，更加具有辉煌的感觉。
这首歌是一首3/4拍的E小调Jazz Waltz，和古典里的Waltz不同，除了最基本的八分的律动从straight变成swing（这里要提一嘴不要把swing打进拍子里，swing是一种律动，它并没有改变拍子本身，我们自己乐队在尝试排这首的时候一位没打过爵士的鼓手想打第一拍长第二拍短，这样很混乱，首先每个swing的比例会根据速度改变，越快越直，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2：1，其次每个乐手会有自己的律动，鼓手定死不会齐反而会乱），整体的律动也不是常说的“咚掐掐”，这样弹会很蠢很呆，而应该采用切分：切分也分很多种，比如这首开头八小节钢琴就是个四分和八分的切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个数成四拍子，还是上述的问题拍子是均匀的,不均的、切分的是律动。八个小节后钢琴律动将三拍子切成了两部分，左右手又错开使得节奏的漩涡进一步吸引住听者，鼓从只打第一拍变成常规的jazz waltz律动（由于本人不是鼓手并且网上没找到Elvin Jones这首的transcription，所以就没放鼓谱）。
最近思考了一下奇数拍，有些嗯写嗯玩奇数拍的爵士和数学摇滚，就是把原本拍子扣掉一拍，在听感上个人认为没有那么有趣。正常奇数拍的律动其实都会拆成两个或多个常见的比如四拍子或者三拍子甚至两拍子的律动，比如著名的五拍子曲子Take five就是拆成了三拍子+两拍子123+12，从萨克斯跟钢琴都能很好地看出来。本首MFT是三拍子，Mccoy的钢琴是把三拍子通过切分拆成了四拍子或者说两拍子，包括后面的comping，而Take five拆成了123+12，我们可以看到前面123的部分其实跟MFT的节奏型是有相似之处的,只是Take five更加跳跃一点。
接下来我们跟着歌曲逐步分析，这首歌整体是E小调。前八个小节都是E小和弦也就是一级，后八个是E小11和F#小11，一二级来回循环。进入主题，Coltrane的高音萨克斯响起，高萨的音色非常独特，中音和次中音的音色其实是比较接近的，但高萨跟这俩都不像，反而更像双簧管的同时带有金属的音色。同时这里要科普一下，萨克斯属于移调乐器，中音和上低音属于Eb调，高音和次中音属于Bb调，而后面的谱子用的是John Coltrane的omnibook（就是一个人solo扒谱合集，更出名的Charlie Parker也就是那位bebop甚至可以说是爵士的祖师爷的 omnibook是无数爵士萨克斯手成长路上的必学宝典），所以都是Bb调的，降一个全音才是C调。Coltrane一开始的节奏是跳跃的，并没有切分，与钢琴差别形成了poly rhythm（复合节奏），这也是很多爵士律动的关键。同时Coltrane也并没有死板的平铺四分音符，依然做了许多切分，或是提前或是lay back。A段和声是四小节一级，六级四级六级四级四小节，六级六级一级二级，六级四级四级五级，可以看到并没有常见的六二五一或者四五三六之类的经典和声解决，这里的调性其实是模糊的。而前面讲的本身这段旋律就同时拥有大调和小调色彩，调性也是模糊的，这也给了Mccoy玩和声的空间。最后再按前奏8小节的和声过一段间奏。
再一遍A段之后和声转为大调，Coltrane并没有重复之前的主题，而是再在以D#为主音的基础上重新即兴了一段，并开始堆积音符提高音符密度并往高音域走来积蓄能量，再走一遍A’段之后进入了Coltrane的第一段solo。
一开始Coltrane将主题打碎，并没有塞过多音符，很多爵士solo开始都是这样用很少几个音构建动机和律动再发展旋律，less is more。又是一段主题变式之后Coltrane便开始倾泻他最喜欢的音瀑（sheets of sound），一大串连音从上到下就好似诗词描述的那般“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不过宣泄之后他就将舞台让给了Mccoy。
Mccoy的solo相比Coltrane则更加顺滑，没有那么强的能量，类比的话就像溪流与瀑布的区别，有种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听感。Solo时Mccoy也多次用主题来发展，主要基于一级E和二级F#来即兴，并运用了大量四度和声和五声调式，四度和声如E A D、E A D#的听感现代、开放、悬浮，这正是调式爵士所需要的。同时他的solo中常有“砸钢琴”的听感，这要归功于他的左手，他更强调节奏，将和弦像方块一样演奏出来，也就是爵士乐里常说的block chord，这是一种五声部的旋律和声化技术：将旋律以两个八度音包夹，中间填入三个和声音，右手弹上方四音，左手弹底部一音，使得旋律饱满的同时又更具辨识度和穿透力，甚至有点像打击乐。
Mccoy再次将舞台给回Coltrane。Coltrane其实只在两个和弦下solo：一级E和二级F#，但用大量的五声音阶和调式音阶比如lydian来构筑自己的旋律。他用一段夸张的颤音宣告自己的到来，在整个演奏中Coltrane都有用到这种夸张的颤音，使其更有歌唱性，这也是各种乐器都在追求的。到自己solo Coltrane开始放飞自我，更频繁地倾泻音瀑，当中参杂了大量半音并不断从低音跨越到高音，高萨的高音尖锐似唢呐，颇有百鸟朝凤的意味，这些音瀑使萨克斯作为旋律乐器能更清晰地勾勒出和弦的轮廓。而在音瀑之后他往往会加一个长音来释放刚刚积累的能量。并且Coltrane不是瞎溜音阶，比如他会用E dorian里的几个音比如E F# G A来发展，再通过移位来变化听感，并且也在很多地方用到了Lydian这个调式。Lydian是调式音阶中的第四级音阶，并且是一个大调音阶，和自然大调音阶的唯一差别就是第四级音是4#，这与一级形成了一个增四度，也使这个音阶在有大调欢快色彩的同时又带有一丝小调的忧郁与梦幻，可以说完美契合了这首歌调式爵士频繁转换大小调的需求。Coltrane吹的不喘气长段乐句大多都会回到主音一级E或五级B，使得前面自由的宣泄能有一个“家”，就是常说的回到调内的感觉，也直接明了地告诉听众这一长句吹完了，这也算是一种与comping（可以简单地理解为solo时其他乐手在为solo伴奏）的回应，比如Coltrane大多乐句都会结束在Elvin鼓的重音上，Mccoy也会变化一下钢琴节奏予以回应。Coltrane还会将一个动机重复很多遍或者连续地从同一个音大跳，这同样也是solo常用的伎俩，重复一段乐句来加深听众的印象，有句话叫“Repetition legitimizes, repetition legitimizes. ”重复即正确，Coltrane深谙此道将这段动机不断加速最后到达最高音如到climax了一样最后再次回到主音释放这段能量。
在连续高能量演奏了4分钟之后，在12分钟时Coltrane突然降低了音符密度，并终于回到了主题，再在E大调和声里演奏了一遍A’段之后，我们迎来了B段。B段回到了E小调，和声112ø5 1165m 65m14 5m665，Coltrane不再演奏音瀑，而是拖奏长音，将先前12分半积累的tension完全释放出来，最后再以一段音瀑结尾，从高到低回到5级C，似是一声长叹，在鼓的最后一声镲片中结束。
将近14分钟的歌曲结束，每次听完都能从John Coltrane的演奏中感受到一种磅礴的生命力和能量，这也是他深深吸引我的原因之一。
John Coltrane之后几十年都没能出现和他能匹敌的萨克斯手，即便无数人扒他的solo，学习他的理论。从他做海员时期流出的那段平淡无奇的和战友jam Hot House的萨克斯录音，到生命最后一场live Olatunji的力竭，他一步步走上自己登神长阶的经历吸引了无数的萨克斯手日日夜夜膜拜并学习他的音乐理论和精神。他一生不同时期所呈现的音乐，多元性之强可以贴近任何审美的听众，他用短暂四十年的寿命将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献给爵士乐和他的乐迷。
就像这首歌的歌名My Favorite Things一样，爵士乐、萨克斯、John Coltrane和无数爵士音乐家、支持我的家人、教导过我的老师、音乐路上和我一起走过的朋友、我的生活，都是My Favorite Things。
最后再推荐几个版本，首先是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的原版，再就是John Coltrane在1961的录音室版以及在1963年Newport新港音乐节上的live版，更加自由但又没那么刺耳，以及当代最强萨克斯手之一Patrick Bartley 2023年的现场版，超吹（萨克斯通过改变喉咙位置来发出音域外声音的技法）如流水，表现出的情感与能量不亚于Coltrane。
以此文纪念John Coltrane百年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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